当笔尖触碰1937——我市作家观《南京照相馆》有感(七)
发布时间:2025-08-22  编审:盐城市文联  浏览量:0

编者按: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。80年前,中国人民作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亚洲主战场的中坚力量,以血肉之躯捍卫人类尊严,用伟大胜利重铸世界和平,为人类正义事业立下不朽功勋。

为铭记历史、缅怀先烈,近日,我市作家协会、文艺评论家协会代表集体观摩了新近上映的战争题材影片《南京照相馆》。该片以1937年南京大屠杀期间侵华日军罪证影像为创作蓝本,通过独特的艺术视角回顾中华民族的深重苦难,再现先辈的不屈抗争。我市作家在观影后纷纷提笔创作,从文学视角出发,结合自身创作实际,解读这部兼具历史厚重感与艺术感染力的作品。现精选部分优秀评论予以刊载,以文学铭记苦难历史,以笔墨凝聚前行力量。

守护不能忘记的悲剧

——观影《南京照相馆》

陶林

《南京照相馆》不仅仅是中国,也将是世界电影史上一部质量上乘、堪为里程碑的大屠杀题材电影——这是我观看这部电影最大的体验。无论是从其立意、情节设计、镜头语言还是最终整体效果上,都实现了优质的饱满。而深深蕴含在作品里对历史的追思、对人性的领悟、对侵略的再审视,使得它实现了对大屠杀遇难同胞最深沉的追悼。

一直以来,我们拍摄南京大屠杀题材,习惯性都有一种纪录片视角,讲述“大事件”是核心,“小事件”和“小人物”是作为点缀。这种表达方式,有其优点,注重普及历史,但从作品效果来看,历史的表达效果就是一场巨大的“惨案”,距离“悲剧”尚有一步之遥。《南京照相馆》谨慎地迈出了这一部,将悲怆的历史还原为了一幕人类生活的“悲剧”,不仅仅让中国人,也让包括日本人在内所有人感同身受。

《南京照相馆》立意选取的角度非常好,用南京大屠杀背景下一家普通照相馆作为切入点,以“拍照”和“射击”进行类比,用历史上存留下来的一张张真实照片为叙事核心,巧妙地达成了整体作品的推进:一个编号“1213”的青年邮递员苏柳昌,为了避难,假扮伙计“阿泰”,躲到了照相馆,又为了自保,他不得不在照相馆金老板的安排和指教下,替日军摄影师冲洗照片。因为冲洗这些记录下日军暴行的照片,他们获得了屠城的铁证,而保存和传递这些照片也成为所有人挣扎求生的动力。

整部电影的叙事很扎实,每一个细节都源于正史,严格考证。涉及到核心,主创非常用心,照相馆的业务细节,怎么冲洗照片,需要用到什么样的设备器材、分类药水,要做到什么样的程序,非常严谨,并且与主剧情紧密关联。这种“抠细节”的努力,使得电影本身也非常耐看,无论是叙事动力,情节逻辑,还是人物塑造,完成度都极高,实现了一种“类型片”的标杆效果。因这种叙事侧重存在,电影对杀戮的镜头表达得非常克制,非常有度,适合全年龄段的观众观看。

我极为赞赏的是电影对于日常的营造。即便是笼罩在大屠杀的狂乱中,“日常”二字还在运行着固有逻辑,一群人想要活下去,就要生存,要吃要喝要躲命。邮差苏柳昌想活命,中年的金老板想着保全家小,汉奸王广海既想保住家人也想保住情人、小演员林毓秀,这是日常。而疯狂屠戮的日军,既像魔鬼一样在到处谋杀、大面积地破坏屠杀,也想记录战功、记录行踪、营造得胜后的“太平盛世”,这也是日常。尽管这两股“日常”是如此地错位,但就在南京照相馆这个地方,靠着日军摄影师伊藤秀夫对负责冲洗的“阿泰”的一句句谎言:“我们是朋友”,达成了短暂的平衡。

整个《南京照相馆》的情节,完全可以归结于戳破伊藤秀夫“我们是朋友”这个谎言的过程,这也是全剧最为出彩的地方,就是对以往“泛人性论”窠臼的打破。投身于侵略本身就是恶,就是原罪,与全球既有的“大屠杀”题材作品相比,《南京照相馆》十分鲜明地突出这点。即便是看起来贵族出身、文弱的伊藤秀夫,也许开始是有那么点与中国人交朋友的温情,但很快在法西斯军国主义狂热的气氛中适应并改变了。满街的屠杀,在他眼里不是地狱,而是一个个显赫的战功。因为拍的照片获得了登报的嘉奖,他被屠城的日军追捧,最初对杀戮的恐惧变成了嗜血,追着赶着去拍那些尸山血海的镜头,直至他的上司盖了一堆“不许可”的印章,提醒他杀人固然可嘉,更需要营造“亲善”的氛围。

然而,屠城日军就是这么狡诈、丧尽天良。最高指挥官嘴上说着军纪太败坏,往下面的传达却要大杀不断,而说要“营造亲善”的手段,则是更大面积、不分俘虏平民、不分男女老幼的集体屠杀。与《万湖会议》这样冷静中谋划大屠杀的电影相比,《南京照相馆》所揭露的更令人刺骨深寒:因为从决策层到执行面贴得很近,决策和参与的每个侵略者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眼见杀戮,制造杀戮,却不会流露一点所谓“人性”上的不安。

在写此文时,需要补充一点以补电影不足,很多人弄不明白,为什么大量的中国人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集体屠杀。我查阅口述者证词,实际上,当年日寇是以发放“良民证”为由,将大量市民骗出来,然后统一看押,故意不给食物和水。在寒渴饿冻五六天之后,才许诺将他们统一转移去吃饭,骗到预定地点等候,通过暗藏机枪进行集体屠杀。所以,仅这一点就让各种“中国人反思”论调破产,无论从国际公法和各国私法,这都是集体谋杀的行为,受害者有何该“反思”可言?

在电影中,打破短暂日常平衡的,还是自认为友善的日军摄影师伊藤秀夫本人。为了完成自己作为侵略者的“杀人成人礼”,在利用完照相馆小伙计之后,他亲手把他们送上死亡路,还要回收、毁掉所有杀戮的底片。他的面相也从初来乍到的孩子脸,变成了那种我们熟悉的、冷酷的日军鬼脸。这脆弱的平衡一旦不复存在,那么就是悲剧性的毁灭,苏柳昌和伊藤直接发生了生死冲突,照相馆庇护的所有人,也以不同的方式走向了死亡结局。

整部电影最后的一段情节,像《哈姆雷特》一样,充满了悲剧美学的力量。这是它艺术得以升华的终章,野蛮毁灭文明,杀戮毁灭人性,邪恶毁灭一切。《南京照相馆》并不是“大是”与“大非”的辩论,甚至完全没有说教与说服,更谈不上“煽动仇恨”,而是持续地毁灭文明与美好,让人油然地心痛。电影里,巧妙利用照相馆一个个背景图,一日千里,走遍大好河山,对比大门外被日军蹂躏得如人间炼狱的南京城,这是油然生发的痛心和“家国情怀”,不需要台词里刻意拔高了讲,也不需要旁白里大篇幅旁白,不证自明。

金老板讲述着那一张张屠杀照片上的人物,不仅仅作为历史罪证,而是曾经一个个活生生的普通人,有名有姓,有教养有来历,原本都过着活生生的现代生活。他们是现代文明的国民,有着专业的技能和教养,但是手无寸铁,被当做牲口一样肆意屠杀。这种艺术展现的悲剧性,比任何争辩都有力得多。

悲剧艺术的目的,是通过生发悲情让受众热爱已有,让文明世界珍惜和平与文明之力。我们曾在电影《辛德勒的名单》里,看到过“拯救”的力量;在电影《钢琴家》里,看到艺术高洁的自救力量;在电影《美丽人生》,看到亲情的力量;还有诸如《卢旺达大饭店》这样的跨越种族、民族的人性力量,等等。《南京照相馆》让我们看到了同类电影中日常的力量,侵略者野蛮的战争和屠杀,不仅打破了和平,还把普通人的日常变成了修罗场,寻常的一切都变成了灭顶的悲剧。这点,就是《南京照相馆》在世界电影史上的重要价值。

很多观众评论说,“虽然《南京照相馆》给出了审判侵略者和刽子手们的结尾,我们在看完电影后走出这宁静、繁荣的当下生活,更像是全片更大结尾。从电影院出来,你会由衷热爱它,守护它,珍惜和平,但同时警惕大争之世中的潜流,忘战必危。”

这样的评价,十分真实,也十分宝贵。